當部落不急著認同你,你還會留下來嗎?
陳婉馨返鄉十年,從文化陌生到成為部落與歷史的轉譯者,在不確定與孤單中,以時間與陪伴,慢慢長出屬於自己的位置。
崇德:那扇讓人「變心」的情緒大門
如果你曾經走過蘇花公路,你一定知道「崇德」 。那不只是一個地理標誌,對我們這些在異鄉與故鄉之間往返的人來說,它像是一個情緒的開關 。
南下時,看見崇德,心裡會鬆一口氣,那是身體在說「花蓮快到了」 。但北返時,再次經過這裡,情緒卻會突然往下沈一格 。那是一種不得不收起來的自己,又被現實提醒了 。它不只是地理的入口,更是一個隱形的心理邊界,一個關於「離開」與「回來」的交界點 。
來自花蓮崇德部落的陳婉馨,曾與這扇門擦肩而過,一錯便是許多年。
她三歲離開部落,在都市長大,曾在旅行社奔波,也曾在飯店擔任美術設計 。從外人的標準來看,那是一條已經在都市叢林中「安頓好」的路 。但她很坦白地對我說:「我曾經,是部落的陌生人。」
那一刻,我沒有立即接話 。因為這句話太誠實,也太接近許多人的狀態,只是多數人不會說出口 。我心裡反覆盤旋一個問題:對於一個三歲就離開的人而言,所謂「返鄉」,到底是回家,還是走向一個從未真正理解過的地方? 婉馨沒有美化這件事。她的歸返,是從承認這份「陌生」開始的,而這往往比任何熱血的口號都更接近真實 。
在世界的另一端,看見失去的輪廓
婉馨的轉折,並不發生在花蓮,而是在遙遠的澳洲 。
那兩年的打工度假,不只是地理上的移動,而是一種感知的重組 。她在澳洲那片廣大的紅土上,第一次意識到一種「生活的質地」,那是一種與自然共存、節奏緩慢、關係簡單而真實的狀態 。奇妙的是,那樣的感覺竟讓她強烈地想起花東地區 。
「我在那裡,反而感覺到故鄉的存在,」她笑著對我說 。這句話聽起來有些矛盾,卻非常準確 。很多時候,我們不是在原地理解自己,而是在距離之中看見失去的輪廓 。
我聽著她聊澳洲,心裡其實很有共鳴 。她不是因為在城市失敗才選擇返鄉,而是因為在世界的一端「看見了另一種生活方式」,才決定回頭領取那張早已握在手中的「世界門票」 。那不是退場,是選擇 。也是一種更困難、更需要自覺的選擇。
從文化「空白」中拼湊出的財富
2016 年(民國 105 年),婉馨正式回到崇德 。現實很直接:她對太魯閣族文化幾乎一無所知 。
這種「空白感」是許多當代原住民族青年的集體焦慮,但我很佩服她沒有選擇「裝懂」,而是蹲下來聽老人家說話 。她用了一個最慢的方法開始:一個一個去問長輩 。沒有課程、沒有速成,只有反覆的拜訪、傾聽與理解 。
她像是在拼一幅沒有範本的拼圖 。在這個過程裡,她發現部落真正的「財富」從來不在外界定義的成功標準裡 。那些長輩也許不會寫企劃、不會做簡報,但他們知道什麼時候播種、怎麼織布、如何與山林互動 。那些知識不被標價,卻構成了一整套完整的世界觀 。
我非常在意她當時的姿態 。在當代原住民族青年裡,這種「承認自己不懂」的勇氣並不常見 。因為比起快速的文化認同,她選擇了慢慢靠近 。文化,於是從死板的「知識」轉變成了活生生的「關係」 。
地表下的 1300 年與當代的衝突現場
真正的對話火花,出現在她談到承接「崇德遺址」教育推廣計畫的那一刻 。
那是一個時間尺度被徹底拉開的現場 。腳下,是距今 1300 年前的史前文化遺址;眼前,是想在自己土地上蓋房子的族人 。當土地被劃入遺址範圍,意味著種種限制,申請、探勘、發掘 。對考古來說,那是保存文明;但對居民來說,那是被剝奪了對土地的主權 。
「為什麼我自己的土地,我不能決定?」這不是理性的法律問題,而是深層的情緒與生存焦慮 。
婉馨站在兩者之間 。那個位置很少人撐得住,一邊是制度,一邊是關係;一邊是歷史,一邊是生活 。從她的聲音中,看見了一種韌性。她沒有選擇用政策去說服族人,而是選擇了「轉譯」 。
她與團隊製作了繪本《這是誰的金子》,也拍了紀錄片,用「時光機」的概念引導族人從當代回溯到大航海時代、泰雅變遷史,最後抵達史前 。她將冰冷的法令轉化為一個尋找「金子主人」的冒險故事 。
那一刻,我突然很清楚她在做什麼,她不是在處理考古問題,她在處理「認同的斷裂」 。她把冰冷的規範轉化為可以被理解的故事,讓衝突成為重新認識土地的入口 。這不是靠簡報或會議能做到的,這需要對人、對土地長時間的在場與共感 。
慢,不是退,而是一種溫柔的選擇
談到返鄉十年,婉馨用了一個讓我意想不到的詞:「保守」 。
這十年來,她一直保有正職工作,部落的事則是在假日做 。這聽起來不夠理想主義,甚至有點「不夠全力以赴」 。但她說:「老人家的眼睛都在看。」
她見過太多短期計畫的來來去去:來時轟轟烈烈,去時悄無聲息。留下來的往往不是成果,而是族人更深的失落感 。所以她選擇慢 。慢慢做,慢慢被看見,慢慢建立信任 。
她說了一句我認為應該被所有返鄉者記住的話:「不是去找一個位子,是讓位子長出來。」
這句話很輕,但對我來說卻很重 。因為那個「位子」不來自頭銜、補助或機會,而來自時間、關係與承擔 。她的「保守」,其實是對部落文化最深、也最體貼的尊重 。
當空間消失,根依然在土裡生長
雖然「達吉利共享生活空間」因為 0403 地震而決定收場,但婉馨談起這件事時,並沒有太多遺憾 。
對她來說,那個實體的空間雖然消失了,但那段時間留下來的關係與經驗,早已在土地裡發酵 。空間關了,但新的路反而打開了 。
「只要是對部落好的事情,土地會用自己的方式回應你,」她平靜地說 。這句話如果只是聽,很容易被當成一句漂亮的結語;但當你知道她走了十年,你會明白那不是信念,而是實打實的生命經驗 。
結語:你準備好的,不是能力,而是承受
結束這次線上訪談,我又想起崇德這座情緒的大門 。
我開始理解,為什麼有些人能走回來,有些人不能 。關鍵從來不只是資源、資金或能力,而是你有沒有準備好去面對那段「沒有位置」的時間 。那段孤單、被懷疑、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的漫長過程 。
婉馨的故事,將「返鄉」這件事從浪漫的想像拉回到極其具體的生命實踐 。從地表下的 1300 年到地表上的每日生活,從文化的斷裂到關係的重建,她沒有急著證明自己,她只是一直在 。
而根,就是這樣長出來的 。慢,且無法取代 。
如果你問我,她這些年做的是什麼?我會說:她不只是一個回家的人 。她是在學習,如何讓自己成為那個「可以回去」的人 。在那扇情緒的大門前,她用十年的光陰長出了自己的位子,即使面對地震的動盪,她的根依然牢牢抓著這片地表下的千年傳承 。
這場訪談最令我震撼的火花,並非什麼宏大的計畫,而是婉馨那種「與時間做朋友」的坦然。在我們這個追求「即時回饋」的時代,她展示了另一種力量:一種屬於土地的、緩慢而堅韌的邏輯。
她讓我看見,返鄉青年不只是文化的繼承者,更可以是歷史的轉譯者 。當你願意放下對「位子」的執著,位子反而會從泥土裡為你長出來。這不僅僅是她的故事,更是給所有在尋找歸屬感的靈魂,一份最溫柔的提醒。
本報導根據 Podcast《青年返鄉 Are You Ready?》採訪紀實。該節目由Mayaw馬耀製作主持,長期關注青年返鄉、創業及文化傳承等多元社會議題。
🎙 Podcast 頻道名稱|青年返鄉 Are you ready ?
▸主題|EP141. 不是回去,而是學會留下
▸來賓|陳婉馨/達吉利共享生活空間的創辦人
▸主持人|Mayaw馬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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