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0% 的靈魂，90% 的光影：在 AI 時代找回人的溫度與文化底蘊
81座獎項的AI導演王小明說：技術能達成90%的品質，但那關鍵的10%創意，是人類最後的防線。當AI技術趨於完美，我們更需記得自己站在哪裡。
金鐘導演的「退休」自介：81座獎盃堆疊的淡然禮炮
走進約定的訪談現場時，我看見王小明（Frank）導演遠遠地向我打招呼，神色淡然。我和Frank相識至今已超過十年，他曾榮獲電視節目金鐘獎，也曾在知名電視台擔任節目製播部副總經理，現在的他笑稱自己只是個「退休人士」。
這次特別邀請Frank來到我的錄音間，是因為短短兩年間（2024年到2025年），他已獲得81座獎項，其中憑藉37部AI電影橫掃國際影展。即便步入2026年，他也已在半年內靠著4部作品再添10座獎盃。但他坐在我面前，說起這些成就時的語氣，就像在說別人的故事。
我不確定那種淡然是真實的，還是一種自我保護。在這個人人追逐流量與獎項的時代，當一個人選擇用「退休人士」來介紹自己，他到底想守住什麼？ 是那片不被AI演算法定義的內心空地嗎？
斷裂的瞬間：我們站在哪裡？
訪談進行到一半時，感覺空氣中有一種無形的壓力在蔓延。Frank提到某個學生曾因生成出「爬在101大樓窗戶上」的Sora畫面而興奮不已，卻在一個月後因技術過時而感到失落。他說這話時，嘴角露出一絲玩味的微笑。
那個瞬間我突然被卡住了。
不是因為他說的內容，而是因為我在他的笑容裡看見了某種熟悉的東西，那是我在許多同儕臉上看過的表情：一種對於「被時代拋下」的焦慮，一種對於「價值崩解」的不安。當我們這些苦練運鏡、打光、剪輯的人，看著只需在對話框裡輸入幾行指令，就能生成史詩般畫面的AI工具，我們的價值究竟還剩什麼？
我沒有立刻把這個問題拋給Frank。因為我知道，這個問題其實是我自己的。
作為一個自媒體經營者，我太熟悉那種「被定義」的恐懼了。當別人可以用更快、更便宜、更標準化的方式完成你花了多年磨練的技能，你會開始質疑：我到底站在哪裡？我的存在價值是什麼？
從玩具到學問：抵抗被消費的唯一方式
「如果你把AI當作玩玩而已，你的興趣會消失得很快。」Frank語重心長地說這句話時，我正想著那些曾經一同學習AI影音製作的朋友。
他們回到工作領域，想用新的AI工具說品牌故事。他們學會了短影音、社群經營，卻發現自己永遠追不上技術的迭代速度。今天學會了某個軟體，明天就有更強大的AI工具出現。這種無力感，會讓人開始懷疑：我是在做自己的事，還是只是在消費AI帶來的新鮮感？
Frank拒絕將AI視為「好玩的玩具」，而是將其提升至「學問」的高度。這個說法在我腦中迴盪了很久。
我想起自己剛開始做《青年返鄉》節目時的狀態。那時候我也把很多東西當作「工具」，訪談技巧、敘事方法、社群操作。但真正讓我站穩腳跟的，不是這些技術，而是我開始把「返鄉」當作一門需要深究的學問：它關乎身份認同、文化傳承、心理掙扎、世代斷裂。當我不再只是「使用」這些概念，而是真正去「研究」它們，我才找到了自己的聲音。
但我也不確定，這種「治學」的態度是否真的能對抗資本把持的工具競賽。當OpenAI、Google、ByteDance這些巨型財團掌握了技術的主導權，我們這些個體創作者，真的還有奪回主權的可能嗎？
那不可取代的10%：數據庫裡沒有的東西
Frank最核心的理論，是「10%的人類創意 + 90%的AI技術」。
他說，在2026年的影像戰場，算力與錢財已經拉平了品質的門檻。當「精美」成為廉價的標準配備，那關鍵的10%便是最後的堡壘。他舉了一個例子：即便AI擁有龐大的東方文化數據，一個西方導演即便運用最先進的系統，也拍不出真正的「東方韻味」。
聽到這裡，我想起了自己與原鄉文化的關係。
我是一個在部落長大、後來離開部落才開始重新認識自己文化的人。我曾經以為，只要我讀夠多的文獻、訪談夠多的耆老、記錄夠多的儀式，我就能「理解」我的文化。但真正讓我感受到文化厚度的，卻不是那些可以被記錄、被數據化的東西，而是那些無法言說的瞬間，一個長輩在說故事時的停頓、一首古調在山谷裡的迴響、一個儀式結束後的靜默。
這些東西，AI永遠學不會。不是因為它缺乏數據，而是因為這些東西根本無法被轉譯成數據。它們存在於經驗的縫隙裡，存在於文化的留白處，存在於那些我們自己都說不清楚、但身體會記得的地方。
但我也懷疑：這10%真的足夠嗎？當90%都可以被取代，我們守著那10%，是在堅持什麼？還是只是在自我安慰？
共感互動：冰冷系統裡的溫度可能
Frank堅持實體小班制教學。他說，科技的溫度需要面對面、手把手地傳遞。他教導學生的，不是如何寫出漂亮的AI文字接龍，而是將人類的抽象情緒轉譯成機器能讀懂的物理數據。
「你對AI寫『我愛你』，它只會給你模板化的平庸畫面。」他現場拆解了情緒的密碼：光影的細微閃爍與色溫變化，是AI理解的「溫暖」；而音頻頻率若超過120 BPM的快節奏跳動，則是機器捕捉到的「瘋狂」。
我聽著這些技術性的描述，腦中卻浮現另一個畫面：在原鄉的夜晚，長輩們圍著火堆說故事。他們不需要知道什麼是BPM或色溫，但他們知道何時該停頓、何時該提高音調、何時該讓沉默說話。這是一種世代傳承的「對焦」能力，一種不需要技術語言，卻能精準觸動人心的能力。
Frank說的「共感互動」，其實就是在找回這種能力。只是我們現在需要學會用另一種語言，去跟一個冰冷的AI溝通。
這讓我感到一種奇異的矛盾：我們是在進步，還是在繞圈？當我們花那麼多力氣教AI理解人的情感，我們是否也在逐漸失去直接感受彼此的能力？
返鄉者的隱形夥伴：槓桿還是陷阱？
對於那些在地方創生中苦於沒有預算、缺乏團隊的青年，Frank建議將AI視為共同打拼的「創業夥伴」。
這個說法讓我想起許多返鄉青年的處境。他們回到家鄉，想做的事情很多，但資源很少。一個人要身兼導演、攝影、剪輯、行銷、企劃。AI對他們來說，確實可能是一個支點，讓他們能將那些塵封的、瑣碎的在地故事，用最具視覺張力的新方法說清楚。
但Frank也發出警告：必須極力避免「模板化」。如果過度依賴AI預設的酷炫畫面，那只是科技公司的功力，而非創作者的價值。
我不知道該怎麼評價這個建議。
一方面，我確實看見AI帶來的可能性。那些原本因為資源不足而無法被看見的故事，現在有了新的出口。另一方面，我也擔心，當我們越來越依賴這個「夥伴」，我們會不會逐漸失去那種笨拙但真誠的表達方式？會不會我們最後做出來的東西，看起來都很精緻，但卻失去了那種只有在地人才能感受到的粗糙質感？
我沒有答案。我只知道，AI一點也不中性。它會改變我們思考的方式，也會改變我們理解世界的方式。當我們選擇AI，我們同時也在選擇某種價值觀。
未完的畫面：在光影交界處重新對焦
訪談接近尾聲時，錄音室裡的燈光微弱地映照著Frank的側臉。他正準備投入2026年下半年的影展研究，那份持續對焦、永不滿足的神情，讓我深感觸動。
我想起自己為什麼做《青年返鄉》節目。不是為了給返鄉青年一個標準答案，而是因為我自己也還在摸索。我也不確定返鄉是對是錯，也不確定堅持在地文化是進步還是保守，也不確定在這個全球化的時代，我們守著那些「地方性」的東西到底有什麼意義。
但我知道，當AI已經強大到能模擬人類的一切感官，我們更需要記得自己站在哪裡。
Frank說，AI奪不走我們的文化深度，除非我們自己先放手了那關鍵的10%。我想補充的是：那10%不是技術，不是數據，不是任何可以被量化的東西。那是我們在面對故鄉時的猶豫與確信、是我們在說故事時的停頓與呼吸、是我們在選擇如何呈現一座山時，心中浮現的那些無法向AI解釋的情感起伏。
我離開錄音室時，天色已暗。街燈一盞一盞亮起，我想著那個尚未回答的問題：當AI趨於完美，人類將往何處去？
也許答案不在未來，而在我們每一次選擇如何使用AI的當下。也許那10%，就是我們每一次選擇不完全依賴AI、選擇保留一點笨拙、選擇讓情感先於效率的時刻。
也許，那就是我們唯一且最後的防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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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專欄根據 Podcast《青年返鄉 Are You Ready?》採訪紀實。該節目由Mayaw馬耀製作主持，長期關注青年返鄉、創業及文化傳承等多元社會議題。
🎙 Podcast 頻道名稱｜青年返鄉 Are you ready ?
▸主題｜EP134. AI 導演教你用「10% 創意」說出最動人的地方故事
▸來賓｜王小明 老師／AI電影製作人
▸主持人｜Mayaw馬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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