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佳·巫茂:用母語唱出一條回家的路
在舞台上,他曾是眾人口中的「阿飛」;如今,他用族名「洛佳·巫茂」重新唱出與土地、語言、祖靈的連結。從電音跨界到母語吟唱,從異鄉漂泊到凝視初日,他的音樂是一封寫給部落與下一代的信,提醒我們記得:回家的理由,從未消失。
一道初日,照見名字裡的歸屬
清晨的時候,山谷裡最先亮起的,不是太陽,而是鳥叫聲。
「我把名字改回來,不是為了回到過去,而是提醒自己,這裡一直都是我所在的地方。」這是洛佳·巫茂說的。
大家熟悉的他,曾叫「阿飛」金曲獎歌手、音樂創作者,也是一名演員。但在 2024 年,他決定以族名重新站上舞台。
「阿飛」陪他走過青春、城市的舞台,也陪他在人生低谷時跌跌撞撞。可是在經歷多年創作後,他突然意識到:名字,是一種呼喚。當有人喊「阿飛」時,那是舞台上的身分;但當有人喊「洛佳」時,他聽見的,是部落、家族、祖先留下的記憶。
那是一種無形的力量。像河流,無論流多遠,終究要回到源頭。
返鄉:不見得是腳步,而是心的歸屬
很多人以為「返鄉」是回到山林裡,回到部落生活。但洛佳·巫茂說,返鄉不只是搬回去部落,而是「心裡重新記起自己是誰」。
「你可能人在都市,但當你聽見母語、當你唱起一首歌,那個瞬間你就跟部落連上了。」
他並不否認部落人口外流的現實。許多年輕人離開家鄉,部落耆老也逐漸凋零。但在他看來,文化不是非得「留在那裡」才能傳承。只要有人願意把它唱出來、說出來、再創造出來,它就會活著。
返鄉,於是成了一種心靈的行動。它或許沒有腳步,但卻更深。
族語,讓我們不再漂流
在主流音樂華語、英文歌曲占據市場的今天,族語創作仍顯得小眾。可是他卻選擇在賽德克族語裡尋找聲音。
「族語對我來說不是選項,而是根。」他說。
在他的歌裡,賽德克語不是一種標籤,而是一種溫度。那語言裡有山的氣息、有祖靈的呼喊,也有母親叫著自己名字的聲音。當他唱出來的時候,他覺得自己不再漂泊。
這樣的創作,帶來的影響不只在族群內部。對許多年輕人來說,聽見族語歌,意味著可以驕傲地說「這是我的語言」。對外部社會而言,這些歌則提醒我們:在台灣不只是一種聲音,它其實還有更多的語言、更多的文化正在並存。
「我希望我的音樂能讓年輕人知道,他們的語言不是過去式,而是現在進行式。」
在傳統與當代之間:一場自由的實驗
2023 年,他發表電音專輯《飛翔傳說》,把傳統旋律融合未來感電子音樂。從山谷的古調,到夜店的低音,他的音樂跨越邊界,但核心始終沒有改變,族語依然是靈魂。
在專輯裡,古老的吟唱遇上未來感的節拍,像是祖靈與 DJ 在同一個舞台對話。這樣的跨界,有人覺得是衝突,但他認為是自由。
「創作者要敢於嘗試,因為文化若只是被保存,就會被凍結。要讓它活著,就要讓它能跟當代語言對話。」
但自由背後也有掙扎。他承認,每一次跨界都會帶來壓力。「你不能只是拿文化當裝飾,而是要想清楚:為什麼要這樣做?這樣做對文化有什麼意義?」
他的答案,是轉化。獵首的歷史、祖靈的聲音、神話的記憶,或許沉重,但他選擇把它們唱成新的旋律。那不再是恐懼,而是一種力量。創作者的責任,就是轉化,把它唱成年輕人也能聽得懂的歌。」
走出去,是為了更清楚回家的理由
2008 年,他參加「雲門流浪者計畫」,到瀘沽湖和摩梭人生活。三個月的異地生活,讓他體會到「流浪不是迷失,而是照見自己」。
「當你站在別人的文化裡,你會更清楚地看見自己的樣子。」
在摩梭人家裡,他看見另一種族群如何保存母語、如何把文化放進日常。那段生活沒有華麗舞台,卻成了他後來創作的養分。
同樣地,他也走進戲劇。從《賽德克·巴萊》的頭目,到《八尺門》裡展現族群議題,戲劇讓更多人注意到原住民族的處境。
「戲劇和音樂不一樣。戲劇是用角色說故事,音樂則是用自己的聲音說故事。但它們最後指向的,都是部落的經驗。」
當我們問他,部落的未來會是什麼樣子時,他沉默了一下。
「擔憂一定有。年輕人不在、耆老在凋零,誰不擔心?但我更想像的是:哪怕你在外面,只要還有一首母語歌能唱,你就跟部落還有連結。」
走出去,不是逃離。而是帶著更清楚的眼睛,再回頭望見自己的家。
《初日》:一封寫給未來的信
最新專輯《初日》,是他第五張作品,也是最貼近心靈的一張。他形容,這是一趟「從黑夜走向光」的旅程。
歌曲裡有夜的孤獨,也有光的溫柔。有些歌像是在和祖靈對話,有些歌則像是輕聲告訴孩子:不要忘記你從哪裡來。
「如果把這張專輯當成一封信,我最希望的是,下一代能聽見:我們的文化不是過去式,而是現在進行式。」
這張專輯的名字《初日》,意味著太陽初升。對他來說,那象徵著新的開始,也是一種提醒。
「我希望有一天,部落的孩子在某個清晨醒來,聽見我的歌。他們會知道,這是太陽升起的聲音。」
音樂,是為了照亮下一代的路
在訪談的最後,他說了一句話:「創作者的責任,不只是唱自己想唱的,而是想著歌會帶到哪裡去。」
對洛佳·巫茂來說,音樂不只是舞台上的表演,而是他為部落留下的「光」。
「我希望我的歌,可以為下一代照亮一條路。哪怕只是一道微光,也足夠讓人知道方向。」
他的眼神很平靜。就像他專輯裡的歌,沒有喧囂,但有力量。
結語:初日的光,照亮回家的理由
有些聲音,只有在清晨最安靜的時候,才聽得見。
洛佳·巫茂的《初日》,不是一張單純的專輯,而是一種提醒:我們從哪裡來,又要往哪裡去。
那道初日,照亮的不只是部落的山谷,也照亮了每一個正在尋找回家路的人。




